网友“厨房的愤怒”发表于考研论坛“心情驿站”版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职考研的伟大考生!
过年了。和所有的单位一样,我也领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年货,提着大包小包回家去了。再次回到单位后不久,我就接到了通知,调我到厂部菌种室去工作。于是我就来到了这个净化程度很高、比车间的条件好得多的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的技术人员全部是大学或大专学历,多为本地人,年轻漂亮的MM占绝对优势。实验室的组长是一个从安徽某企业调过来的中年男人,个子一米八高,在相对矮小的浙江人中间鹤立鸡群。他很好心,经常关心我们的生活,令我十分感动。每天的工作依旧平淡,唯一的乐趣仍然是隔三差五地跑到小张那边去蹭机器。
有一天,实验室里又来了一个年轻人小丁。他也是从下面车间调来的大学生。让人好奇的是,和别人抽屉里的化妆品或者报纸杂志不同,他拿了很多大学教科书过来。每天中午,别人回家或者就在实验室里休息的时候,他独自拿出一本英语词汇书,就开始默默地背诵。我渐渐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兴趣。
“他在这里呆不了多久了。”组长和我说。“他去年考上了华东理工大学生物工程专业的研究生,9月份就要去报到了。在这边工作就是为了再挣几个月钱。”忽然间,似乎有一种异样的念头在我心中涌动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又一次来到小张那边蹭机器。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叫住我,和我谈了几句话。
“小陈,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他说。
我没有说话。
“以你的情况,完全应该去进行进一步的深造。你还年轻,在这种地方呆下去……,太浪费了。”
“我正在考虑。”我回答。
“不要考虑了。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不觉得可惜吗?小蔡他们你也看到了,也是本科生。干了三年了,不还是在车间里做实验?你不是本地人,而且也不会巴结他们,没机会得到重用的。
“我打算报考MBA。”小张继续讲,“不会是今年,因为工作年限不够。但是我一定会尽快的。你看我们许副总,也是和我们一个学校毕业的,就因为在美国读了硕士,回来就拿50万年薪。你要是真想有些作为的话,以后就该少来这里玩,多学些有用的东西,对不对?”
“……”
回到自己的宿舍,我思考了很久。是呀,我们年纪还轻得很,怎么可以如此不思进取,自甘沉沦!这里的环境,说实话,我并不是非常喜欢。以前住的招待所,楼下的巷子就是臭名昭著的“红灯区”,大批服装妖艳的夜莺们公然和客人当街谈价,每天晚上的成交量据说达到500多人次。外来的打工者很多很杂,时常发生治安案件。城市里没有高等学府,人们的头脑中都充斥着金钱至上的观念,暴发户比比皆是,自命清高但是收入菲薄的学生在他们看来是那样的卑微和不值一提。老总在一次会议上一句有口无心的话“大学生我招多少有多少”更是让人士气低落,备感压抑。
我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白色的墙壁所围成的50平方米的空间里,平行摆着4张铁床和被褥。没有桌子和别的家具,只有几个用来装土霉素的大木桶底朝上放置着,铺上报纸充当凳子。整个屋子看起来就像一个阴森的太平间,只有壁橱里摆放的简单的生活用品显示着一点活人的气息。我本人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并不高,但是精神上的贫乏是最最令人感到恐惧的,这种感觉会让你颤抖,让你窒息,让你完全无路可逃。
“不行!我要学习!!!~~~~”我忍不住高声喊叫起来。叫声伴随着后面的阵阵狂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回荡着,余音绕梁,经久不息。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学些什么,但是有一点我一直非常肯定,我是再也不可能重新去学原来的专业了。我在这个领域里已经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大量失败的、消极的体验使我已经完全不可能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决心永远告别这个让我伤透了心的学科,寻找一段全新的事业。
确定新的努力方向并不难。除了自己的专业以外,我了解的比较多的,也比较喜欢学的,就只有计算机科学了。虽然我的基础并不好,数学也一塌糊涂,但是一旦你是出于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渴望而不是出于赶时髦去学,任何困难就都不能称为困难了。这个时候,我并没有下定报考研究生的决心,而是打算先考个证书,提高自己的竞争力。于是,我把一些基础的计算机教材比如《离散数学》和《数据结构》,还有一本计算机应用技术考试的辅导书,请进了实验室。然后,每天中午,以及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便如饥似渴的埋头于这些知识的海洋中。
这些教材毫无疑问不是好啃的骨头,但是我并不是太着急,因为我知道对我这样的初学者来说,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打好基础。概念看不懂?不管它,下次再说。不久,《组成原理》和《操作系统》也被我带了过来。为了掌握一点应用能力,我还根据别的计算机电脑爱好者的建议,学起了Visual Basic。我仍然经常跑到小张那边去蹭机,但是主要的上机内容变成了调试程序。由于我自学过C语言,所以学起来还不算吃力。然而我并没有深入去学这些开发工具,因为4、5月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使我提前调整了自己的目标,即当年考研。
原来,我这一届进来的大中专学生共有150多人,其中本科就有50人以上。大多数人的想法其实和我大同小异,那就是,不愿意在这个地方耗尽自己的青春和激情。于是,从9月份开始,就有个别找到了更好门路的毕业生陆续向上面提交辞职报告。一开始管理层根本不把一两个人的离开当一回事,但是这些人不可避免地使余下的人心理产生了波动。紧接着,住宿环境的恶劣,以及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异,使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了辞职走人的念头。由于工作合同里规定,工作的第一年,合同双方都可以终止劳动合同而不负担违约责任,因此,到春天的时候,越来越多呆不下去的毕业生开始提出辞职,渐渐的形成了一股挡不住的潮流,每星期人力资源部都会收到一到两封辞职报告。而每一个人的离开又给剩下的人更大的震动。这种多米诺骨牌现象使短短的两个月内,本科生仅剩下不到一半。
“无聊啊,无聊!”我用一种装酷的语气对同宿舍的浙大毕业生小彭说。“没有酒,没有性,也没有流行音乐。生活是多么的无聊。”
小彭没有理我,抱起一本《有机化学》就开始啃起来。他已经决定考研了。
我自觉无趣,也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工作并非完全没有意思。我们公司和一家保加利亚公司的技术转让合同正在生效,对方派了三名技术人员来到我们实验室指导这个项目。一同进驻实验室的还有厂部办公室的一位漂亮MM小唐。她是中国药大的毕业生,和我同届,因为英语好,一直担当文件翻译的任务,现在被派过来负责外籍技术人员和我们之间的交流工作。三个外国人中,最常过来的是一个叫娜佳的女工程师;不幸的是,她的英语口语也是最差的,充满了生硬的斯拉夫味道。可怜的小唐常常要对方重复几次后,才能分辨出那些僵硬的音节。
小唐不在的时候,就只能由我来充当翻译了。因为别的技术人员完全无法听懂除了Yes和No以外的任何单词。帮助她们交流无疑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但是多少对我的英语会有点好处。毕竟,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5月的一天中午,当别人都走后,小唐坐到我旁边。
“我觉得公司真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她说。
“白天8小时内的工作就不说了,而且根本做不完。还要我们带回去做。经常要做到晚上9点钟。
“加班费?没有的事。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不做反而是不正常。
“这两个月到你们实验室来做翻译还好一点,可是你知道吗?来了大半年了,我现在的存款只有600块。科室的工资比不上你们实验室高,而且我们女孩子的花费也比你们大。
“唉,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她红着眼圈,絮絮叨叨地讲。我一边听,一边考虑着自己的出路。
“我觉得干这一行太危险了,你不觉得吗?”她继续讲,“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在做毕业设计的时候,就因为用实验室的微波炉做夜宵吃,就得了癌症。
“那个微波炉平时是用来加热化学药品的,都是像亚硝基胍这样的致癌物。
“鼻咽癌。上个月已经死掉了。导师赔偿了他父母10万元。”
看了看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我感到后背有点发凉,鼻子仿佛也不舒服起来。
“很多人都走了。我们学校小曹上星期也走了。
“你要是想走,最好8月份以前走。以后走的话,就要付4000元违约金。
“你问我想不想走?哎,我是没办法了。你们还有技术,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儿,我还能去什么地方?哪儿愿意要我?”她絮絮叨叨地说完,出去了。
辞职的人数仍然在增加。而这时又传来小道消息,研究生的公费还有最后一年。以后就全部都是自费了。我最终做出决定,今年拼一把!
每天中午的实验室里,所有的人分成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是愤怒的大学生,手中捧着英语、政治等各种各样的书本,眼睛瞪得大大的,恨不得一口把书吞到肚子里去。另一派则在另一个房间里,身上披着毯子,安然享受甜蜜的午睡。前一类全是男性,后一类全是女性。
当毕业生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的时候,管理层对如此惊人的人才流失现象再也无法漠视不管。6月中旬,许副总亲自召集所有当年进来的大学生开会,讨论“如何更好的实现自身价值”的问题。我们在会上被要求回答一份显然是从国外公司翻译过来的问卷,然后就开始自由的讨论。会上出现了激烈的争论。一部分大学生们无所顾忌地说出了自己之所以不满意的原因,包括嫌工作没意思,对前途感到渺茫,收入低,住宿条件差、宿舍里发现有做试验用的小白鼠在跑等等。然而限于企业的国有性质,管理层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只答应在某些程度上进行改善。双方的语言渐渐激烈起来。管理层搬出了一个埋头工作5年终于成为主任级骨干的人来做我们的榜样。浮躁的、听说过太多快速成功故事的大学生们显然对此不屑一顾。最后,一个大学生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我们中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读了十几年书,还不如农民工家里的五分地!”
“这是什么话!”老总被激怒了。“你管人家的地干什么?农民工就能不是人才吗?农民工只要踏实肯学,我看未必不如大学生有前途!”
会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不敢喘气,愣愣地望着面露愠色的老总。
“大家别这样,别这样啊。”许副总出来打圆场了,“哎,小陈,你还没说话呢,你说说,现在这么多人辞职,你有什么看法?”他向自己的校友招呼道。记得他来我们学校招聘的时候,坐在那里一个劲的说英语,一个汉字也不说,吓走了不少人。我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和他顺利对话的毕业生之一,而且是同样的专业,所以他对我的印象比较深。
“哦,我觉得这是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谈不上谁对谁错。”我故作憨厚地回答。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啊呀呀,今后该做些什么呢?”我在宿舍里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完了,你也要走了。”南化的小孙转过头来看着我,“哎,人,又少了一个!”
人心已经处于溃散的状态。6月24日,我利用双休日再加上请了一天假,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母校。物是人非,除了几个读研的同学,我再也找不到认识的人了。幸好我在南京理工大学计算机系还有一个老乡,读研一。在她向我推荐了一些复习参考书后,我把身上的盘缠一笔一笔地换成了陈文灯,林代昭,还有王长喜。回到单位后,我把大部分的上班时间贡献给了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复习指南。同事们知道我是肯定留不下了,所以也只能默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如果你错过了太阳,不要再错过月亮。”我记不得这是谁的名言了,我只知道我必须为自己的过去还债,必须把以前逃掉的所有数学课全部连本带利地补回来。这是宿命吗?我不知道。以前极端憎恨的那些蝌蚪般的数学符号在我眼里仿佛变得可爱了。原来数学是那样的精巧,那样的奥妙无穷,那样的引人入胜。她充满了逻辑,充满了智慧,充满了美。我认真琢磨每一道题目,认真阅读每一条公式,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复习得越深,越为自己以前对它的轻慢和不恭而感到羞愧。
晚上的时间是用来复习英语的。我一边背单词,一边做阅读理解。同样令我羞惭万分的是,一向自诩英语不赖的我,竟然会有那么多不认识的词汇,那么多看不懂的句子。感到自己是一只井底之蛙,我只有虚心学习学习再学习。
以前在学校里被我认为是离自己最远、最不可能学好的政治,忽然间也变得那样的可爱。我不仅仅在背它,我在用我的全部身心去思考它,去理解它。我遨游在知识的海洋中。我叹服于马哲的高深,我叹服于政经的博大,我叹服于毛概的朴素,我叹服于邓论的扎实。在无数伟人所构建出来的知识之墙前面,我只能象一个小学生那样低下自己的头颅。
7月初,我终于也递交了辞职报告。老总在从我手中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丝惊讶的神情。他已经完全麻木了。“去人力资源部开一个单子,照着单子上的要求去各部门办理手续。最后去区劳动局把档案拿出来。”他机械地背着台词。
各部门办理手续的速度也快的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他们都是轻车熟路了。
我正式离开的日子是8月5日,离我来单位报到相距359天。
因为存折不能跨省存取,我取出了我一年来的所有积蓄,共计7650元人民币。这,就将是我下半年考研的全部经费了。
我打好了行李,微笑着和同事们告别。组长来了,他送给我一支派克钢笔作为临别的礼物,我从他的眼神里能读懂这件礼物的深刻含义。小彭也来了。小彭也交了辞职报告,几天后也要走了。
客观的说,这不算是一个很差的单位。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感到并不好受,感情上仿佛欠了公司一笔债。如果我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尽力报答它对我一年来的收留之恩。
回家的车启动了。这个留下了我一年美好青春,留下了我欢笑和汗水,留下了我成长和成熟的脚步,留下了我一段永远抹不掉的回忆的海滨小城,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忘不掉,那满街充满了南方味道的浙江口音。忘不掉,那些热心质朴的同事和领导。忘不掉,那夏日夜晚阵阵凉爽的海风。忘不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
当客车里播放起李宗胜悲壮的歌声:“嘿哟嘿嘿嘿哟嘿,管它山高水也深,嘿哟嘿嘿嘿哟嘿,也不能阻挡我奔前程……”,两行热泪终于从男子汉的眼眶中奔流而下!
“……嘿哟嘿嘿嘿哟嘿,管它山高水又深,嘿哟嘿嘿嘿哟嘿,也不能阻挡我奔前程。嘿哟嘿嘿嘿哟嘿,茫茫未知的旅程,我要认真面对我的人生……”
从那天以后,我便彻底恢复了自由,开始了专职的考研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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