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同漂泊(二十一)
我从井下上来,在换工作服。
“小楚,到冯矿长办公室来一下。”马主任给我打电话。
矿里几个领导都在,冯矿长招招手让我坐下。
“小楚,这几年工作干得不错,进步很大。”唐主席把手里的纪录本合上,“决定让 你去北京经济学院进修两星期企业管理。”
这意味着我要提升科长了——矿里每次提升科级干部都要派去学习一下。
我按捺住内心的喜悦,“都是领导培养有方,我还有许多不足、不成熟的地方,请你们批评指正。”
非典结束后,我一直想去北京看望一凡和果果,几次想请假却没有合适的机会。
八月流火,北京城被晒化了。
太阳发疯地照着,白花花的水泥地冒着热气,灰尘在阳光里漫无边际地飘着,街道柔软地伸向远处,路上的美眉打着伞,穿得很少,露出光溜溜的背。
报名、住宿、上课,我汗流浃背,三四天一晃就过去了。
北大门口,我见到一凡。
宽宽大大的T恤,中裤、凉托、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马尾,没有刻意装扮,她站在我面前。
以前,我不能忍受女人素面朝天、不修边服,这是对我的不重视,或者也不够养眼,走在街上不能满足我的虚荣心。这几年工作的磨练、生活的变化、考研的折磨,我对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已心生厌烦——一盏灯,一本书,一壶茶,一段音乐,还有一个踏实、努力的我,就是好享受。
生活是个大舞台,事在人为,境由心生,你能感受到多少就有多少。
我在了解生活的同时也在了解社会,我在了解他人的同时也在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些事你懂了,并从思想、行动上作了调整、适应,便不可能装着不明白,更不可能停止或返回——生活没有返回键。
爱情,一个年龄一种风景。
此刻我只想和一个心爱的女人健康平安地活着,简单、平静地生活。
“果果呢,”我问。
“在幼儿园。”她打开一瓶酸奶递给我。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家音响店传来“我所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首老歌,百听不厌。
临走那天,下过两场雨,天稍稍凉快了些。
我们坐车到大兴地区,走在一片长满了野花、野草的田野里,一条小路在花草下悄悄地伸向远处。天边的晚霞变化无穷,红黄赤蓝紫。
我拉起一凡的手,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飞跑,有一种飞翔的感觉。
晚霞一点点散去,满天的星星亮起来。
夜色温柔。
天空泛白的时候,一凡从我怀里醒过来,恢复了所有的理智,“楚强,我们不能这样”,她站起来,“这是最后一 次。”
“我们不是说好结婚的嘛!”
她转身顺着小路飞跑。
“他已经死了,”我追上她,“活着的人还必须活着,你生活的幸福,他在天堂里才会安心!”我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她蹲下,抱着头痛哭,“楚强,我无法面对你,真的无法面对你。”
心事同漂泊(二十二)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滚滚,暴雨倾刻就下起来。
志龙快步跑进楼口,甩甩身上的雨水,爬上一格格楼梯,站在六楼打开门,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烟草味、臭袜子味扑鼻而来。他推开窗户,冰凉的雨水随着风长驱直入,书桌上的纸被吹得满屋乱飞。
志龙倒在床上,给楚强打电话,还是关机,这家伙见到一凡啥都忘了。
2003年6月,志龙经过多年努力修成正果,终于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他的考研生活结束了。
朋友的祝福、同事的嫉妒,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在他周围粉墨登场。是啊,自己的戏演完了,该退场了,志龙笑笑,过起了吃吃、喝喝、睡睡,猪一般的日子。谁知前天学校又补寄一封调档函,说,九月底前把档案调入学校,否则取消入学资格。
按公司规定,重要项目组科级以上干部是不给办理辞职的,调档,那更没门。
志龙点燃一支烟,静静地吐着烟圈,眼睛盯着天花板,楚强,快回来!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具体一点是我爸身上。
我从北京回到家,见志龙在和老妈聊天。我把东西放下就和他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楚强,这次全靠你帮兄弟了!”志龙给我递支烟,点上火,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考上,要被公司卡住,我就太亏了!”他语速极快,满脸踌躇。
“不会的!高校学生的录取都是上报教育部,并经教育部审批同意后,学校才发录取通知书的,一个研究生的名额不会随便取消的。”我安慰他,毕竟自己是个秘书,对这种程序性工作还是比较了解的。
“楚强”,志龙拿出调档函给我看,“学校多一个学生少一个学生没多大损失,但对我个人却是百分之百的损失,一生的损失,我不敢冒这个险。”
我看了他的调档函,理解他的心情。可按公司规定,调档是不可能的。
这规定还是我爸定的。近几年,公司这种资源型矿山单位很难招到并留住大学生,有些学生干不了多久,嫌环境恶劣便跑了,有些经过公司多年培养,翅膀刚一长硬却飞了。
“楚强,只要你爸签个字,一切都好办。”志龙哀求我。
“好,我试试,”我给他倒杯水,“好事多磨嘛。”
我把张志龙的情况跟爸说了,老爸坚决反对。
“一切要按公司规定办,开了这个口,以后怎么管理”老爸严肃地说,“现在的学生怎么就不安心工作呢!对企业一点忠诚感都没有,那像我们那时候。”
断断续续的几场小雨将初秋的热浪浇灭,天气渐渐凉了,我回家取衣服,一进门见志龙拎着一大堆礼物站在客厅和父母说话。
“志龙,你这是干什么”我惊讶地问。
志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来看看楚伯伯和阿姨”。
“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好朋友,”我气得鼻子直冒粗气,“你那事,我正在给你想办法。”
志龙把头歪到一边停了片刻,站直,冲着父母鞠了三躬,“楚经理,我给您添麻烦了。”
“楚强”。他把头歪到一边,不愿让我看见他夺眶而出的泪水。
两天后,我把他拎来的礼物送过去,和他的档案,同时还有一份开除张志龙的红头文件,当然这个除名文件只对公司内部通报,不放入档案,对外如同废纸一张。
心事同漂泊(二十三)
人生本是一个孤单的旅程,能碰上同路人,彼此支持、相互温
暖是件幸事,可谁也不能陪你走完所有的路,毕生的路。很多时候务必要靠你自己。
晶晶放弃了, 一凡考走了,志龙考走了,剩下的考研路我要自己行走。
考过研的人都知道,考研英语是刷人的,很BT,即使英国人、美国人来做及格者也是廖廖,谁让中国考生多呢!
“得阅读者得天下”,我每天晚上一半时间要用来做阅读理解。我坚持把石春桢的英语阅读220篇做完,又将一凡邮给我的《洞穿英语考研》扎扎实实地过了五遍,以期能吸收精华、洞其真谛,同时每个周末做一套毕金献的模拟试题。
法律专业课知识比较琐碎,翻过多遍,已是看之无味又弃之不得,我采用一边回忆一边自我讲解的方式,看书前先把各章的主要知识点写出来,然后自己把每个知识点的概念、性质、构成对自己一一讲解,这样所有的知识像珍珠一样串起来,有了系统性、整体性,没想到的地方记录下来,再配合同步辅导习题,做错的题也记录下来。
一凡和志龙时不时打电话、发短信问我进展情况。
“没问题”我的回答不仅来自信心,还来自实力,几次考试我已清楚地知道,每一分都取决于复习的程度,所谓的“紧张”、“临场发扬”对考试成绩不会有太大影响。
我热切地盼望考研日子快快来临。
或许正是这种心理满足, 十一月中旬报完名我给自己放假一天,休息!
香港导演王家卫说过,人不能休息得太久,否则就不想走了。
报名那一天的休息,让我在随后几天都想偷懒,总不能集中、高强度地看书,这就象飞转的轮子,一个刹车,再启动是要费大劲的。
我学习的强度明显放松。上班、下班都混在法硕论坛讨论问题、下载资料、疯狂灌水,以发泄内心的浮躁和压抑,报名后像我这样状态的人还不少,排骨、猫猫、桔子整天都挂在网上,还有几个网友宣布放弃考试。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一定要坚持!”网姐玉米写一篇文章鼓励我们,“坚持,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
十二月如期而至,气氛更加紧张了,放弃的离开了,坚持下来的又恢复了以前正常的学习。
我等待的政治杀手锏——北京启航考试学校的《最后五套模拟题》和《20天20题》终于出来了,我粘贴过来放在法硕论坛,正要下线时,排骨顶上玉米发的一个帖子“2004法硕新增知识点”,我点开一看,顿时一身冷汗,这么多——全都没见过。我想起十一月底一凡邮给我的新大纲、指南,还有一本新增知识点。
教育部每年在七八月份出新的大纲和指南,但变化都不大。今年十一月底才出,我想,看旧书总比新书要快得多,那几本新书就扔一边了。
给排骨发个悄悄话,“新增知识点有那么多吗?”
“多啊!”排骨回复,“综合课几乎全变了。”
我开始懊悔自己近期的松懈和想当然的毛病。
心事同漂泊(二十四)
第四次考研。
昨晚我一夜未眠,毕竟考的次数越多压力越大,更何况后期我用15天背完了政治杀手锏和专业课的新增内容,每天只睡3小时——处于极度的紧张和亢奋状态。
我知道,这次绝对不能输。
我平躺在床上,呵欠连天,脑神经却异常兴奋,政治、英语、专业课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浮现。
闹钟响了,手机也响了,一凡,这几年每次考试她都叫我起床。
走进考场,所有的紧张在看到试卷之后都变为一种镇定从容、平静自信。
北大,北大!我来了!
日子在等待中像一堆粘稠的液体慢慢地滚动,生活并不象你想象的故事一尘不变,等你身临其中。
“小楚”唐主席把文件夹递给我,用若无其事口气对我说,“一凡回来要把他的骨灰盒带走”,眼神里还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同情。
一凡回来了,她一定住在公司宾馆,我开车赶快过去询问。
“果果,不闹。”我回头,她烫了头发,酒红的发卷掠过眼角眉稍,妩媚动人。
四目相对,凝视许久,我伸手摸摸果果的脸,“来,叔叔抱”,小家伙“哼!”一声抱紧一凡的脖子,却又扭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
“一凡”我正要张口,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一身笔挺的皮尔卡丹西服、寸头、金丝边眼镜。
他笑笑,礼貌性地跟我打个招呼“你好!”一副绅士风度。
我随意地回应一句“你好!”,目光迅速地落在一凡脸上。
他把果果从一凡怀里抱过去,果果呶着小嘴,抓起他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陈叔叔最慢了。”
一凡平静地问我有事吗,我说,路过。
她们出了大厅,咖色的大衣将她的身体裹得很紧。
我回到车里,广播上在放一首沧凉的歌“……给我离开的勇气 ,他一定很爱你 ,别把我比下去 ,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钟而已 ,他一定很爱你,比我会讨好你,不会像我这样孩子气,为难着你……”
普希金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请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我不知是生活欺骗了我,还是我欺骗了自己——既然这一天迟早都要来,还不如越早越好。
我给志龙打个电话,一凡回来了,还有一个男人。
志龙叹口气,“天大的意外都超不出常理之中的结果,象她那么出色的女人。”
心事同漂泊(二十五)
“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了……”
教室里传出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那是我小学一年级曾读过的课文,“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了……”
小孩子是快乐的!
几只燕子在空中飞得很低,时不时地落在操场上啄孩子们丢弃的废食,有两只还剑拔弩张地打起来了。
我从兜里摸出支烟,拿到鼻边嗅嗅,叨到嘴里,点上火,缓缓吐出个烟圈,转瞬就飘得无影无踪了。
368——我第四次考研的初试成绩。
给爸妈打个电话,老妈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哭起来,“强强,这几年可太辛苦了......”
我掏出手机,“一凡,我368,谢谢你!”
又掏出手机,“一凡,我368,谢谢你!”
又掏出手机,“一凡,我368,谢谢你!”
发与不发,我犹豫不决。如果没有遇到一凡,我可能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如果没有遇到一凡我不能深刻地体会到生活的真谛,生命的精彩。是她让我感受到了努力的快乐!坚持的快乐!成功的快乐!不管怎样我都该谢谢她,我按下了发送键。
其实我能感到一凡是爱我的,至少她对我是有感情的;如果不爱,她不会这么痛苦,这么矛盾。起初她是有丈夫的,可那个丈夫不是她所爱的男人,只是为了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后来丈夫死了,他的死就象一堵厚重的墙将我们的感情永远关在了外边。她在理性与情感的旋涡中苦苦挣扎,煎熬。而我只顾自己青春年少的冲动和一厢情愿的迷恋。我真不该这样苦苦相逼!
放弃吧!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抖抖衣服上的土,回去——回去开始新的生活。
又是一阵朗朗的读书声,“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了……小燕子飞回来了……”
一个倔强的愿意固执地闯进大脑把刚才的理性分析冲得荡然无存。我爱一凡,她已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还有果果,我为什么要放弃——你这个怯懦的男人,考研不就是为了她吗?如今,你考上了却要放弃?!
斩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放弃,坚持;坚持,放弃!这两个信念在我心里就象《射雕英雄传》中老玩童的双手互搏,右手打左手一巴掌,左手又打右手一巴掌。相互撕打,一处混乱。
人啊!最大的痛苦就是自己跟自己交上劲,处于进退两难的选择中。
心事同漂泊(二十六)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未名湖畔的树已长出细长的嫩叶,远
处的桃花、杏花、迎春花正开得笑意盈盈。
四百多名上线的法硕考生从全国各地怀着激动的心情聚集在北大法学院,等待参加复试。
自2003年开始,考研的科目由五门改为四门,这样就加大了复试的考查内容。英语口语、专业课、综合考评,短短两天时间,我们的命运将发生巨大变化,或录取成为北大的一员,或被淘汰只是北大的过客。大家早已将初试的喜悦丢在脑后,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
排骨和桔子已在北大附近给我租了房子。我们相识于考研加油站,结缘于对法硕和文字的喜爱。真是网络中的考研战友,生活中的好朋友。
“八号,楚强。”
我排在第六组的第八个,这个顺序让我想到“一路顺,发发发”的好兆头。但听见自己的名字时,一股本能的紧张又涌遍全身。桔子给我一个轻松、甜美的笑容,“强哥,你是最棒的!”她递给我一瓶纯净水和一张面巾纸,排骨把我肩上的大跨包接过去,“哥们,你一定行的!”
考场是一个小型会议室,对面坐着一排老师,个个都很严肃。我向老师鞠了一躬,“老师们好!”
考场秘书示意让我坐下,我这才发现我左手边的红木桌子后坐着一个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男老师,他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贺卫芳吧!正在走神,一个漂亮的女老师说:“Are you ready? ”我就开始背诵自己准备好的“self_ introduction”,刚背了三分之二,那漂亮老师打断我,“That’s OK,choose a topic ,then give your idea.”我站起来去选主题,发现自己的腿竞然不会走路,还有些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打开自己的主题“GOOD FRIEND”。一凡、志龙、晶晶、排骨和桔子一一浮现在我眼前,突然我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心里一阵温暖。四年来,我不是一个人在考研,而是在朋友的关怀、帮助下考研!
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
我流畅、自如地谈完这个Topic。
随后的专业口试、笔试以及综合考评都是在考考生对法律知识的了解、对社会现象的理解以及考生的逻辑推理、语言运用、论文写作能力。
匆忙中复试就结束了。
两天后,我在公告栏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楚强。
北大,这所百年学府,无数学子梦中的天堂。
今天,我终于属于你了!
心事同漂泊(二十七)
阳光明媚,幼儿园里的阿姨正在和小朋友做游戏,男生,女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张着胳膊,笑着,叫着……果果跟在一个小男生后面,跑得屁点屁点的,她腿脚还不稳,但已表现出一凡那种不屈不挠的性格。
我把她抱出来,小家伙两只手抓得我脖子发痒,鼻涕、口水亲了我一脸,“果果,我做你爸爸好不好?”
“好”果果两手又抓弄着我的头发,“陈叔叔也是我爸爸。”
“陈叔叔”我眼前浮闪出那个皮尔卡丹西服,寸头,金丝边眼镜,劳力士金表的家伙。强烈的自卑和妒嫉感迅速袭满全身,心想等我到他那年纪一定比他更有钱、有地位。
转过个弯,一辆黑色奔驰挡住我,电动车窗迅速摇下,露出一张绅士的脸和礼貌的笑容——姓陈的男人,驾驶位旁的车门随即也开了,一凡缓步向我走来。
她伸出胳膊,要把果果抱过去,“恭喜,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我,一脸坦然的表情。
“一凡,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我下意识地抱紧果果,“我很想你。”说话间那个姓陈的男人已停好车回来了,直接走到我身边要把果果抱过去。
“走开,我认识一凡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呢!”我冲他大吼一声,一手更紧得抱住果果,一手拉起一凡就往前走。
“先把果果给一凡,我们慢慢谈。”他的说话的语气明显加快了,脸上的表情显然已开始严肃。
“没你什么事,一凡我们走。”我拉着一凡不松手。
果果见几个人大吵,立马嚎啕大哭起来,双脚使劲地踢打我,张着胳膊要妈妈。
或许是果果的哭声刺痛了一凡的心,她拼命地要把果果从我怀里抢过去,那个姓陈的男人脸上的绅士风度也一扫而光,抓住我的衣领,“把果果给一凡。”他在命令我。
他妈的,他尽敢命令我,我抡起拳头就砸过去,“劈叭”两声他的眼镜裂了掉在地上,一股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
“楚强,求求你别动手!”一凡哭着哀求我,同时用胳膊护着果果,怕碰到孩子。
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白衬衣和黑西服上,他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许久,过来用平静的语调对我说,“把果果给一凡。有什么事冲我来。”
“你算什么!”我被他的这种平静又激怒了,我已经受够了一凡对我的平静和无所谓。
此时我突然觉得他们真的是同类人,很相象,“你装什么绅士,你动手啊,是个男人你就动手!”他脸上抽搐一下,抬起右腿朝我腹部冲去,我本能地闪了一下,他另一手已把果果从我怀里抱过去递给一凡。
妈的。原来他设了一个虚套。我又羞又恼,扑上去和他撕打在一起,两个男人的战争……
一凡把果果抱回幼儿园,跑回来哭着哀求,别打了!别打了!
或许是这几年考研考得太压抑了,我把浑身的劲都使出来向着那个姓陈的男人砸过去,他也用同样的暴力回应我。当我们打累停下来时,才发现一凡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先生急步奔过去摸摸一凡的鼻子,她的头正碰在一块大石头上,额头已肿起一个大包,陈先生喃喃道,“一定是我们打架把她碰到石头上了。”
120呼啸着直奔医院,我坐在后面抱着一凡,“你醒醒啊,一凡!”
一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喘着长气,时断时续地说,“小强”一滴眼泪滑出眼角,“我知道你爱我,可我无法给你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
我泣不成声,“一凡,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逼你了。”
我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和她的泪汇成一条小溪,流淌,流淌……
之后的三个月里一凡做了三次手术,将头里的积血取出,但她却失去了记忆。
心事同漂泊(二十八)
我回到家把自己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加上这几年的工资一共才10万元。要交北大的学费、照顾一凡母女和自己,这笔钱在北京真是太少了。
只有那辆白色的宝马车了。
那是我上大三时老爸送的生日礼物,我用这辆车载着晶晶和同学去野外郊游,用这辆车载着晶晶、一凡、志龙去考研,用这辆车送过一凡母女,它盛载了我最美好的时光、最美好的记忆——我人生的黄金岁月啊!
吃过晚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晶晶。自她嫁作市长夫人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她先祝贺我考入北大,最后想请我吃饭,见见我。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是永不凋零的花……”
晶晶去得比较早,正坐着等我,还是那家我们分手的餐馆。她特意让乐手弹奏了这首歌,“……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慢慢长大……”
三年没见,晶晶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还带着一些母性。以前晶晶太漂亮,太优秀了,象正午的太阳剌得人睁不开眼,无法欣赏她的美丽;现在经过岁月的磨历,她的美丽开始变得有韵味了!
她让服务员下去,自己给我倒了杯红酒,一个恬淡的微笑:“恭喜你!”
我们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状态挺好的,做市长夫人真是不错呵!说话间我竞我发现自己略微有些醋意。
你也很不错啊?志龙,还有……”她停顿一下,“都坚持了自己的梦想,只有我放弃了!”
“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嘛!”我诚心地说,“很多人羡慕你还不及呢!”
“我当时也只是差了一点!”她摇摇头,“我发现自己很多东西都在门槛跟前丢了,考研也是,爱情也是。”
她有些激动,眼里闪着光芒,犹如九年前我们初次拥吻的情景。
张爱玲在《半生缘》中说,八年九年对中年人只是弹指一瞬,而对于年轻人则是一生一世。
许多情景就象还在昨天,但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晶晶握住我的手,“楚强,我想问你……”
我站起来,“晶晶,事情都过去了,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我们应该珍惜现有的平静!”
晶晶没抬头,站起来轻声说,别了,楚强!
我看着她走路的样子有点臃肿。
她怀孕了!
我跑出去,她已坐进一辆白色的宝马车——我卖了的宝马,不是卖给市政府一个秘书了吗?
难道是她?
晶晶!我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
心事同漂泊(二十九)
我坐在陈先生对面,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关于照顾一凡和果果的问题。
他拒绝接受我的钱,理由有二:一是我是个学生,没有经济来源,而他正开着一家公司;二是一凡失去记忆前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
我反驳道,一虽然我是个学生,但可以打工赚钱,更何况,目前我还有一笔不小的存款;二是她答应了求婚还未注册,不具有法律效力,不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保护。
陈先生被我说笑了,“我们这是在法庭辩论吗?”
我也笑了,为自己刚才的义正词严。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一凡所有的医疗费和生活费由陈先生负责,我负责果果的一切开销。
临走我又转身回来,“陈哥!那天……”
他笑笑,“啥也别说了!就祝一凡早日康复吧!”
国庆节时,我已在北大上了一个月的课,生活匆忙而快乐!
下了自习,我从幼儿园接上果果去看一凡。
陈哥正蹲在床前给一凡洗脚,他用手撩起一串串水淋在一凡的脚上,一凡坐在床边,另一只脚拍打着水面,落日的霞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失去记忆的一凡快乐地就象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我想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渔塘边赤脚拍打水面的。
洗完脚,陈哥又帮她做了脚底按摸才将她抱到床上。
她坐在床上和果果玩扔狗熊的游戏,笑声清脆动听,目光清澈明亮,如果别人不知道她失去了记忆,一定不会认为她有病,也绝不会想到她曾经历过那么多痛苦、磨难。有时我甚至想她这样多好啊!忘记了苦,忘记了痛,只有快乐。
陈哥笑笑,“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感受生命的过程, 成功与失败,希望与绝望,快乐与难过,都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每一部分都必须自己去体会, 悲喜哀乐,会心微笑,甚至滴血滴汗滴泪,一定要自己亲自去体会。”他停邨片刻“我认识一凡时,她在我公司打工,那时正赶上公司最不景气的时候,是她陪我渡过了最困难的日子,现在一切都好转了,她却......”陈哥喉咙有些哽咽,“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恢复记忆的,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她一起渡过的。”
我眼里含满了泪水,“陈哥,一凡碰到你真是她的福气,我宣布,我退出!”
春去春又来,转眼就到了2006年。
张志龙从四川跑到北大来和导师谈考博的事,他坚持要去看看一凡。
一凡见了志龙,有点惊慌地向陈哥身边靠。陈哥用头碰碰一凡的脸,“不怕的,他也是你以前的考研战友。”
一凡瞪着眼睛不停地思索、思索……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桔子打来的,“强哥,你那还有2B自动铅笔吗?我的找不到了。”
“有的,我用过的四支都在呢,去年排骨用了一支他考上了,今年再借你一支,一定会高中的。”我笑道,“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
噢,又是一年考研时!
“考研!”一凡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她跑到桌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支2B铅笔,递给陈哥,“考研要用2B铅笔涂答题卡的。”
后记:
不记得是自己写的,还是在那看过一段话——“ 年轻是一种品质而不是数量,一旦有过这种品质,就永远不会失去。”
我愿意和所有考研加油站的朋友一起分享。| 相关热词搜索 |
